
人物名片: 张恩昭,1936年10月生于江苏省扬州市,1955年考入上海交通大学,1960年毕业后投身祖国的国防现代化建设。曾担任长征四号乙运载火箭副总设计师,航天科技集团公司六院11所上面级发动机研究室主任、主任设计师,11所副所长,现任六院11所科技委主任、研究员、博士生导师。 他曾荣获航天奖、部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国家高技术航天领域“863”计划先进个人、全国优秀科技工作者等多项荣誉称号,并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他的研究成果先后获得全国科学大会奖1项、部级科技进步一等奖5项、二等奖3项、三等奖3项。 采访印象: 能请张恩昭专门抽出时间接受采访,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一是他很忙,年过七旬仍然活跃在科研一线,主管着国家高技术航天领域“863”两项预研课题,并担负着多种型号发动机技术方案把关的重任;二是他很低调,多次约访都被婉拒。以至于他终于被“逼”出时间和机会接受采访时,笔者的心中又有些忐忑。 然而,坐在笔者面前的张恩昭,温文尔雅,思维缜密,坚毅的眼神里,一种自然和真诚扑面而来,言语间不时流露出的和蔼与温善让人备感亲切,彼此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近。望着鬓角斑白,但目光炯炯有神的张恩昭,笔者不禁感慨,不论是张恩昭选择了液体火箭发动机,还是液体火箭发动机选择了张恩昭,对于液体火箭发动机事业来说,都是一大幸事。

喜忧参半结缘航天 1936年10月,张恩昭出生在曾被誉为“富甲天下”的历史名城扬州的一个并不富裕的小商人家庭。 作为长子,父母对他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少年时,他虽然好玩,但是学习成绩却始终名列前茅,一直都是老师欣赏的学生。19岁时,他没有让父母失望,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上海交通大学船舶动力系。 由于家境贫困,大学期间张恩昭一直享受助学金,这使他在5年的大学生活中始终心存感激,学习也更加刻苦。1960年4月,根据国家建设的需要,上海交通大学多个院系的在读大学生提前毕业,投身祖国国防现代化建设。张恩昭所在的船舶动力系也被列入提前毕业之列。当张恩昭听到准备分配自己去北京参加国防现代化建设时,他毫不犹豫地表示:“国家的需要就是我的志愿”。 可当静下心来,细细思考这人生的重大抉择时,他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能直接参与国防尖端事业的研究工作,从事向往的工程设计工作;忧的是,年轻的张恩昭从来没有见过火箭,甚至连火箭基本知识都知之甚少,学船舶动力装置的他如何才能在火箭研究中发挥作用? 然而,江南的灵秀在不经意中陶冶出的性情,给这位从大运河畔走出来的青年才俊的血液中注入了可贵的成分:勇于挑战,坚忍不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孜孜以求崭露头角 1960年,风华正茂的张恩昭来到了国防部第五研究院一分院第三设计部,开始了他在航天高科技领域的耕耘。 熟悉中国航天发展史的人都知道,上世纪60年代初,航天人在一穷二白的基础上将“1059”发动机的仿制任务完成。对于刚踏进航天大门的张恩昭来说,这既是一个难得的学习和提高的机遇,又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和考验,更是一种神圣的责任和巨大的动力。 随着仿制“1059”型号飞行试验的圆满成功,张恩昭的专业技能也日臻成熟,并在往后的多种型号研制任务中,突破了多项重大技术关键,屡建功勋。 上世纪60年代中期,我国开始研制远程火箭,一系列重点型号发动机相继开始进入艰难的研制攻关中。凭着几年的刻苦学习和钻研,张恩昭独立承担了研制工作中的几项技术攻关任务。他经过大量的研究试验,成功地解决了推进剂输送系统故障等难题,他还摆脱传统设计方法,大胆制定了多项总体方案,取得了新的突破。 随后,他又投入到重点型号姿控发动机的研制中,并独立完成了我国第一台双组元姿控发动机的总体设计。 所有这些,不仅为型号研制任务的顺利进行赢得了时间,也为发动机的最终研制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而他的发动机总体设计项目获得了部级科技进步三等奖。 初战告捷,张恩昭的心中充满了欣喜。同时,这个平时言语不多,性格内敛,好学上进的年轻人也得到了领导、师长和同事们的肯定和赞许。

淡泊名利耕耘为乐 1969年7月20日,美国阿波罗11号宇宙飞船成功登月。该飞船采用的变推力液体火箭发动机技术,在我国还是空白。对这项高新技术,发达国家严加控制。当时的国防科技大学教授、我国液体火箭发动机专家陈启智就说过:这项技术至关重要。没有人会告诉我们成功的路,路只有靠我们自己走。 作为一项预先研究课题,变推力发动机的研究被提上日程。而研制技术总负责人的担子,就交给了时任长征系列运载火箭上面级发动机研究室主任、主任设计师的张恩昭。 在经过日复一日的计算分析,年复一年的技术攻关,历经设计、生产、试验;再改进、再生产、再试验的反复过程后,变推力发动机的关键技术已被突破,先后成功地进行了70多次点火试验。 在此期间,走上了所级领导岗位的张恩昭仍然保持着平和低调,但对于试验中的技术问题,张恩昭的意见从不含糊。他说,作为一个领导来说,成见不可有,主见不可无。 一位与他共事多年的老科技人员这样评价他:“张恩昭作为主任设计师和技术负责人,在需要决策和判断的时候果断而坚决。而他又是一个很善于沟通的人,懂得尊重别人,懂得在适当的时机表达自己的想法。”比如,在技术协调会上,他会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感受,并用探讨却坚定的语气来表述自己的观点。 上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初,共和国再一次迎来了科学的春天。 我国长征四号乙运载火箭的研制工作正式启动,而研制发动机技术总牵头的历史重任又一次落在了时任长征四号运载火箭三级发动机主任设计师的张恩昭的肩上。由于该型号发动机是我国首次研制的上面级通用发动机,设计中需采用大量的先进技术,研制难度相当大。 这又是一次淬火的考验! 无数个朝阳落日,无数个银月残钩,他带领大家奋战在研制工作的第一线,倘佯在钟情的事业中。经过大量的计算、分析、试验,他成功地解决了我国第一台整机双向摇摆发动机在双向摆动过程中存在的高空两次起动等一系列技术难题,为发动机最终研制成功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经过几年的艰苦攻关,该型号发动机的性能和工作可靠性达到了国际先进水平,为长征四号乙运载火箭两次成功地将风云气象卫星送入太阳同步轨道作出了突出贡献。 作为发动机研制的主要贡献者,张恩昭的心中充满着自豪和欣慰。但面对该运载火箭获得国家科技进步特等奖,该型号发动机获全国科学大会奖、部级科技进步一等奖的荣誉时,他却只是淡淡地说:“得不得奖无所谓,关键是要研究出点真东西,出些实实在在的成果。” 也许是家乡扬州“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的美景使张恩昭骨子里融合了谦谦的学者之风,造就了他淡泊名利的性格,张恩昭在六院始终赢得大家的敬佩。

天降大任阔步前行 科技在不断进步,只有勇于超越已有的成果,才能站在技术的前沿。研制无毒、无污染、高性能的液体火箭发动机,并在重大航天工程中使用,是世界各航天大国梦寐以求的目标。要保持我国在航天动力这一高科技领域的发展势头,提高我国运载火箭的国际竞争力,就必须紧跟这一趋势,研制新型液体火箭发动机。 1994年春日的一天,时任原067基地主任的胡鸿福和科技委主任张贵田找到年近六旬的张恩昭。谈话单刀直入,语气坚决:“给你找点事做。担任新一代运载火箭液氧煤油发动机的主要技术负责人”。 面对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谈话,张恩昭明白这是组织上对自己的信任。而“这点事”张恩昭一做就是十年。 十年磨一剑,甘苦寸心知。 液氧煤油高压补燃发动机的研制是一项全新的工作,不仅采用的推进剂、循环方式与常规发动机不同,在最高压力、涡轮功率、推进剂流量等设计参数上,也比现有发动机高出数倍,必须在结构设计、材料、工艺、试验诸多方面采用一系列的先进技术,这就大大增加了发动机研制的难度。突破这些关键技术,不仅是对几十年来液体火箭发动机已有认识的实践与创新,也是对未来知识的探索与驾驭。 当年,在原067基地经多方论证,将液氧煤油发动机作为未来发展方向时,国内外都不看好。有的国外权威专家甚至认为,即使中国能把发动机设计出来,也无法制造出来。 正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在原067基地领导的带领下,张恩昭和他年轻的团队开始了异常艰辛的攻关历程。 从1994年担任11所新一代大推力液氧煤油发动机技术总负责人到2004年卸任,十年的攻关经历,张恩昭苦心孤诣,以扎实的专业功底和人格魅力带领一支年轻的型号研制团队,使发动机连闯涡轮泵联动试验、半系统试验、整机试验三大难关,成功实现整机600秒长程试验。 谈起那段艰难的岁月,张恩昭说:“最刻骨铭心的还是发动机整机试验中,由于起动问题造成连续四次试车失利后的巨大压力。” 坐过飞机的人知道,起飞和降落是飞机最难控制的时候,也是出事最多的时候。液体火箭发动机也一样,起动和关机是最复杂最难控制的动态过程,尤其是起动过程,在几秒甚至零点几秒内,发动机的转动件要从不转动加速到每秒几万转的高转速、燃烧组件要从环境温度达到三四千度的高温,起动过程的每个指令都必须精确到百分之几秒、甚至千分之几秒,任何一个环节设计不好都可能导致发动机发生故障甚至爆炸。 在液氧煤油发动机整机研制初期,起动问题是摆在张恩昭和研制队伍面前的第一道难关、也是最大的难关。 2001年,液氧煤油发动机先后进行了四次整机试车,四次失败,甚至一次还因为起动不正常导致发动机发生了爆炸。此时,外界的质疑声再起:靠我们自己的力量到底能不能搞出来? 作为发动机技术总负责人的张恩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他说:“那段时间晚上总睡不着觉,有时睡着了就梦到试车失败时的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连续的失败几乎击溃了大家的信心。”想起那段艰难的日子,张恩昭至今心绪难平。 然而,各级领导的鼓励,给了张恩昭和研制队伍莫大的鼓舞。 为了找到问题的根源,张恩昭牵头组织多方专家和研制人员召开分析会,发挥大家的聪明才智,群策群力提建议,并仿真模拟起动失败和爆炸的过程……经过近半年紧张艰苦的攻关,终于摸清了试车失败的根源和两次试车爆炸的不同机理。 清楚了故障的原因就可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又组织设计人员从提出的几种新方案中,通过对各种方案和程序的组合进行了仿真优化,选定了最理想的起动方案和起动程序。 在随后的试车中,发动机起动平稳,工作正常,按预定程序关机,起动过程与仿真结果良好吻合,液氧煤油发动机终于跨过了起动的难关,使研制任务向最终成功迈出了一大步。 然而,在攻关的日日夜夜里,张恩昭和他带领的研制团队却付出了巨大的心血。时任液氧煤油发动机研究室主任的李斌谈起张恩昭时,仍由衷地敬佩:“60多岁的人了,在距办公区30公里外的试验区做试验,条件非常艰苦,没水喝,连坐的地方都没有,连续8天从下午奋战到次日凌晨,他从不离开现场,坚持与年轻人一起‘守夜’,直至亲眼看到完整的试验数据,现在想来仍让人感动。” 一位与他在新型号研制攻关中共事多年的青年科技人员说:“他永远心平气和,从从容容,让你觉得与他共事,少了浮躁,多了平稳;少了忧虑,多了信心。” 十年的艰苦征战,张恩昭为液氧煤油发动机的研制成功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但他依旧平和低调。谈起该型号发动机在我国液体火箭发动机研制历史上创造的多个第一时,他淡然地摇着头说:“航天是系统工程,成绩是这个团队每个人共同努力的结果。”

事业无憾愧对家人 48年了,从最初仿制“1059”到研制某系列火箭发动机,从变推力发动机到长征四号乙火箭发动机,从液氧煤油高压补燃发动机再到某预先研究重点型号发动机,张恩昭的梦想伴着生命的年轮一个个成为现实。 在自己钟爱的液体火箭发动机研制领域,张恩昭真可谓没有留下任何遗憾。 而谈到家庭,提到女儿,张恩昭却有一种负疚感。女儿很小的时候,张恩昭的老伴是六院航天医院的总护士长,工作繁忙,早出晚归,而他又在长征四号乙运载火箭发动机研制的关键时期,到全国各地跑材料,去各个厂家作调研,出差说走就走,少则三个月,多则大半年,对独生女儿的照顾成为家里的最大问题。 女儿断断续续同他们夫妻共同生活了四年后,就先后在姥姥、姨妈、爷爷家辗转生活,直至大学毕业后留在外地工作。谈到父亲,张恩昭的女儿一脸的自豪:“从小对父母的印象很模糊,尤其是父亲。但从懂事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父亲干的都是大事。”但在张恩昭的心中却始终有一个结,总觉得对不起女儿,给女儿的爱太少。 现在,张恩昭已经做了外公。每每看到父亲对小外孙疼爱有加时,女儿心里明白,那其中有一半是爸爸补偿给自己的。 对于他长年在外出差,即使在家也没有双休日和上下班的概念,他的老伴经历了由不习惯到“被迫”接受的过程。 “几十年了,我早已习惯了他不在身边的日子,孩子出生时他不在家,孩子生病住院他还不在家,家里事情一点也靠不上他。现在,一大把年纪了还整日忙碌,也不知道顾惜自己的身体。”说起张恩昭,老伴半是疼爱,半是埋怨地说。 其实,72岁的张恩昭有时候也会觉得很疲倦。然而,只要投入到他热爱的型号发动机研制中,又觉得异常兴奋,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如果把人生比作日出日落,那么,跨越了72个春秋的张恩昭就应该是“夕阳无限好”了。“夕阳无限好”用在他身上是再恰当不过的了。如今,在国家高技术航天领域“863”预研课题的研制攻关中,他又忙碌了起来,他要继续用真情点燃生命之火,用生命之火铸造事业的辉煌。 (杨军 摄文) 来源:中国航天报 (责任编辑:刘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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